2013年6月5日 星期三

轉貼-《第一批異體字整理表》存在的主要問題及其原因

1955 年12月22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文化部和中國文字改革委員會聯合發佈了《第一批異體字整理表》(以下簡稱《字表》)。該表共整理漢字異體字810組1865字,每組選定一字作為選用字,其餘1055字(實際字形為1053個)除「翻印古書須用原文原字」、「用作姓氏」及「商店原有牌號」等特殊情況 外,一律作為異體字停止使用。毫無疑問,《字表》的發佈是精簡漢字字數和規範漢字形體的一項重大舉措,它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漢字一字多體的混亂局面,給漢 字的學習和教學、出版印刷、工具書編纂以至中文信息處理都帶來了很大方便,因此深受社會各界的歡迎。但是,由於主客觀多方面的原因,《字表》還存在著一些不夠科學甚至明顯訛誤的現象。加之《字表》發佈近50年來,漢字的規範標準和社會用字情況又都發生了一定變化,於是《字表》的不足就越發顯得突出。下面我 們擬先就《字表》存在的主要問題及這些問題產生的原因談談自己的看法。

一、《字表》存在的主要問題

(—)界說不明

所謂界說不明是指《字表》沒有明確異體字的概念,從而界定異體字的範圍。什麼是異體字?我們先看一般工具書對它的解釋:

《漢語大詞典》:「音同義同而形體不同的字。即俗體、古體、或體之類。」(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91年版第7冊第1354頁)

《中國語言學大辭典》:「(異體字)①也叫『異體』、『或體字』、『或體』。指意義完全相同而形體不同、在任何情況下都可以互換的字。②特指與正字音義相同而形體不同的字。」(江西教育出版社1991年版第39頁)

《中國大百科全書·語言文字卷》:「指漢字通常寫法之外的一種寫法,也稱或體。」(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88年版第448頁)

《現代漢語詞典》:「跟規定的正體字同音同義而寫法不同的字。」(商務印書館1996年修訂第3版第1492頁)

上述諸書對異體字的解釋各有側重。總的看,《中國語言學大辭典》闡釋了異體字的兩個義項,考慮較為全面。不足的是其第一項忽略了「音同」這一重要之點(疑 「意義」為「音義」之誤)。我們認為,異體字是一個單音節詞的不同書寫形式(復音詞的不同書寫形式則稱異體詞或異形詞),它指的是所寫詞的音義完全相同, 只是形體不同的一組字。異體字的特點是多字寫一詞,它們在一般情況下可以互相替代。異體字這一概念可以是一組字的統稱,也可以單稱一組字中選用字的對應字。如我們可以說「韭韮」是一組異體字,也可以說「韭」是這組字的選用字,「韮」是它的異體字。

那麼,《字表》在研製過程中是否依據了這樣的界說呢?我們不得而知。因為在《字表》的《說明》和文化部、文改會《關於發佈第一批異體字整理表的聯合通知》(以下簡稱《聯合通知》)中都沒有涉及異體字的界說問題。換言之,即《字表》本身沒有明確界定其所收異體字的範圍。這樣人們通常就會按照「音同義同而形體不同」這個異體字的一般界說去理解《字表》中的每一組字,可是事實上《字表》中的字卻有半數以上不合這一標準,其結果自然是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使用中的混亂。誠然,《字表》發佈後有關人士曾對其收字範圍作出過解釋,但一則《字表》是全民用字的標準,而這些散見於書報的解釋卻未必能使人人都知道;再則這些解釋彼此又不盡相同;三則它們與《字表》的實際情況又存在一些差異。加之我們的有關文件、規定對異體字範圍的說法也搖擺不定(詳下文),這自然會使使用《字表》的人難以適從。我們認為,《字表》作為漢字異體字整理的國家標準,卻沒有明確其所收異體字的界說,這是不合適的。

(二)範圍過寬

所 謂範圍過寬是指《字表》的收字範圍過於寬泛。正因為《字表》沒有明確異體字的界說,所以它的收字情況就比較複雜。為了確切瞭解《字表》的收字情況,我們依 據《漢語大字典》等工具書對《字表》進行了定量分析,認為《字表》的全部收字可分為完全異體字、包孕異體字和交叉「異體字」三類,下面分別予以說明。

⒈ 完全異體字。完全異體字是指選用字與異體字音義完全相同的一組字。如《字表》第225組「骡(騾)[驘]」①:

骡:luo 家畜名。公驢和母馬交配所生的雜種,……我國北方多用作力畜。

騾:同「騾」。《說文·馬部》:「騾,驢父馬母。」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騾,俗字作騾。」②

「骡」和「騾」指同一種家畜,皆讀luo,其音義完全相同。另如第13組「褓 [緥]」、第380組「胫(脛)[踁]」等也都是完全異體字。

⒉ 包孕異體字。包孕異體字是指選用字與異體字,其中一字的音義(或只是義)包孕另一字的一組字。這又可以分為兩種情況:

⑴ 選用字包孕異體字。即選用字的音義較寬,異體字只相當於選用字的部分音義。如《字表》第265組「拐[柺]」:

拐:guǎi ①枴杖。《龍龕手鑒·手部》:「拐,俗;正作柺。老人杖也。」②瘸,跛行。③把人或財物騙走。④轉彎。常指行進時改變方向。⑤方言。彎曲處;角。⑥方言。用臂肘碰。⑦方言。錯,壞。

柺:guǎi木杖,拐棍。

「拐」、「柺」二字讀音相同,但「柺」只與「拐」義項①的含義相當,選用字「拐」在意義上包孕了異體字「柺」。另如第263組「果[菓]」、第758組「咽[嚥]」等也都是選用字包孕異體字。

(2)異體字包孕選用字。即異體字的音義較寬,選用字只相當於異體字的部分音義。如《字表》第223組「炉(爐)[鑪]」:

炉:lu 供做飯、燒水、取暖、冶煉等用的盛水器具或裝置。也指用作焚香的器具。

鑪:lu ①同「爐」。盛火的器具,可作冶煉、取暖、烹飪等用。也指用作焚香的器具。②酒肆,古時酒店前放置酒罈的爐形土墩。也用為酒店的代稱。③酒盆。④姓。

「炉」、「鑪」二字讀音相同,但「炉」只與「鑪」義項①的含義相當,異體字「鑪」在意義上包孕了選用字「炉」。另如第31組「遍[徧]」、第286組「糠[穅粇]」等也都是異體字包孕選用字。

⒊ 交叉「異體字」。交叉「異體字」是指《字表》中收錄的這樣一些字:選用字與異體字在部分音義上重合,它們各有對方所具備的部分音義,又各有對方所不具備的部分音義,雙方的音義出現交叉現象(有時音同,只在意義上交叉)。如《字表》第375組「僵[殭]」:

僵:jiāng ①仰倒;仆倒。②僵硬;不活動。③事情難於處理,停滯不進。④呆,愣。

殭:jiāng ①死。②死而不朽。③僵硬。④同「僵」。倒下。

「僵」的①②義項與「殭」的③④義項重合;「僵」的③④義項為「殭」所不備,而「殭」的①②義項亦為「僵」所不備。二字音同而意義交叉。另如第12組中的「刨[鉋]」、第215組「淋[痳]」等也都是交叉「異體字」。

從《字表》的實際情況看,其整理對像還包括了少量的異形復音詞,如取「胡同」而廢「衚衕」,選「仿佛」而棄「彷彿」、「髣髴」等。但《字表》並沒有這樣按詞 編排,而是將它們析為單字,按音序分列,並且未作任何說明,這就與一般單字的整理完全沒有區別了。因此我們沒有為這種異形復音詞單獨分類。此外表中還有個別訛誤「異體字」,我們也沒有單獨分類。

上述三類,完全異體字的收錄不容置疑,但另外兩類卻值得討論:包孕異體字中選用字包孕異體字的,雖不完全符合異體字的標準,但用音義較寬的選用字代替音義較窄的異體字,在一般情況下不會出現問題,《字表》予以收錄當是可以的,但應作出標注;而異體字包孕選用字的,由於選用字的音義較窄,它無法取代異體字的全部音義,把這類字收入《字表》就容易出問題了。至於交叉「異體字」,嚴格地說它們根本不是異體字,故《字表》是不當收錄的。而《字表》將上述三類字及一些訛誤「異體字」悉數收錄而又不加區別,其「異體字」的範圍顯然太寬泛了。

(三)甄別失審

所謂甄別失審是指《字表》對異體字的甄別有不夠精審之處。這主要表現在收錄了個別的訛誤「異體字」。如《字表》第434組「券[劵]」:

券:一 quan ①古代用於買賣或債務的契據。《說文·刀部》:「券,契也。②憑證;信物。③票證。④證據;保證。⑤分(fen)。二 xuan(又讀quan)門窗、橋樑等建築成弧形的部分。又叫「拱券」。

劵:juan ①疲勞。後作「倦」。《說文·力部》:「券,勞也。」徐鉉校註:「今俗作倦,義同。」②止。

「券」、「劵」二字音義俱異,只是字形相近。《字彙》辨之曰:「券……下從刀,不從力,與券字不同。券,古倦字,下從力。」以「劵」為「券」之異體,當系形近而訛。再如第301組「诳(誑)[誆]」:

诳:kuang ①欺騙;謊話。《說文·言部》:「誑,欺也。」②虛偽。

誆(誆):kuāng ①狂言;謬言。《玉篇·言部》:「誆,狂言也。」②欺騙;騙取。③哄(孩子)。

「诳」、「诓」二字中古即不同音,「诳」字《廣韻》居況切,見母,漾韻,去聲;「诓」字《廣韻》渠放切,群母,漾韻,去聲。現代一讀kuang,一讀kuāng,只在「欺騙」的意義上相通,當系讀音相近而誤為異體。另如第563組「嗔[瞋]」:

嗔:一 tian [嗔嗔]也作「闐闐」。眾多,盛大。《說文·口部》:「嗔,盛氣也。」二 chēn ①生氣。也作「謓」。《集韻·真韻》:「謓,《說文》『恚也』,或從口。」②責怪;埋怨。

瞋: 一 chēn ○一 ①睜大眼睛。《說文·目部》:「瞋,張目也。」②怒;生氣。《廣韻·真韻》:「瞋,怒也。」 ○二盛貌。《集韻·真韻》:「瞋,盛貌。」二 tian [眠瞋]低目貌。三 tian同「䀖」。視。《集韻·霰韻》:「䀖,視也。或作瞋。」 四 shen同「眒」。張目。《集韻·震韻》:「眒,張目也。或作瞋。」

「嗔」、「瞋一二」同音,但「嗔」的基本義是生氣、發怒,「瞋」的基本義是瞪大眼睛。《同源字典》王力按:「發怒則瞪眼睛,故『瞋』『嗔』同源。」顯然《字表》是將同源字誤為異體字了。雖然「瞋」讀chēn時亦有發怒、生氣義,但這是同源通用,不能據此定為異體。以上或以形近字為異體字,或以音近字為異體字,或以同源字為異體字,可見《字表》對異體字的甄別尚欠精審。

(四)選形欠妥

所謂選形欠妥是指《字表》中某些字組選用字、異體字字形的選擇或一組字中選用字與異體字的確定不夠妥當。這又可以分為以下幾種情況:

⒈ 選用字字形選擇欠妥。《字表》中個別字組的選用字字形有誤,如第107組「▄ []」中的選用字「▄」就是個典型的錯字。《廣韻·嶝韻》:「凳,床凳。出《字林》。」錢大昕《恆言錄·卷五·居處器用類》:「凳,本登字。……蓋以登床得名,後人稍高之,以為坐具耳。」「凳」本為踏以登床的器具,比較低,其字從「几」是顯而易見的,但直至1991年版《語言文字規範手冊》中的《字表》仍作從「」的「▄」,大誤。《字 表》中還有個別字組的選用字與後來的其他規範字表相矛盾,如第762組「艷[豓豔]。選用字「艷」是個後起俗字,《玉篇·豐部》:「豔,俗作艷。」後《簡 化字總表》以「艷」為規範繁體,簡作「艳」,《字表》的選用字亦當隨之調整為「艷」。這種情況雖不屬於《字表》制訂中的問題,但這類與其他規範標準的矛盾 必須予以解決。

⒉ 異體字字形選擇欠妥。《字表》中有一定數量的異體字是錯訛字,其中有的是《字表》本身造成的錯誤,如第554組「察[]」,其異體字當作「詧」,《說文·言部》:「詧,言微親詧也。從言,祭省聲。」再如前面提及的第107組之異體字「」亦然,其正字當作「櫈」。還有一些是《字表》制訂前就已形成的錯訛字,其本身使用頻率並不高,但被《字表》收入,而其正字《字表》反而未予收錄。如第443組「膝 [䣛]」中的異體字「䣛」,本為古代齊地名,即漆地,讀qī。《說文·邑部》: 「䣛,齊地也。從邑,桼聲。」而「膝」的本字作「膝」,《說文·卩部》:「膝,脛頭節也。從卩,桼聲。」「膝」、「䣛」形近,後「膝」訛作「䣛」。《字表》收了訛字,正字「膝」反而漏收。

⒊選用字與異體字的確定欠妥。《字表》中個別字組以缺乏構形理據的錯訛字為選用字,有充分理據的正字反被作為異體字予以淘汰。如第389組「决[決]」, 「決」的本義是人為地開鑿壅塞,疏通水道,也指大水自然衝破堤岸或溢出。《說文·水部》:「決,行流也。」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泰部》:「人導之而行曰決,水不循道而自行亦曰決。」故其字從水(氵)。「决」是「決」的後起俗字,《玉篇·冫部》:「决,俗決字。」由從水而訛為從冰(冫)。《字表》將訛字「决」確定為選用字,正字「決」反被確定為停止使用的異體字。

(五)方法單一

所謂方法單一是指《字表》整理異體字採用了單一的取捨法。漢字整理中的取捨法指的是對一組異體字遴取一個選用字而捨棄其他異體的方法。1955 年12月22日文化部、文改會發佈《字表》的《聯合通知》中規定:「從實施之日起,全國出版的報紙、雜誌、圖書一律停止使用表中括弧內的異體字。」這就是《字表》採用單一取捨法的明證。可是《字表》的收字即便不計訛誤「異體字」,也還有完全異體字、包孕異體字和交叉「異體字」等三類。完全異體字因音義完全相同,採用取捨法當然可以;包孕異體字中選用字包孕異體字的,除編纂工具書、排印古籍或漢字繁簡轉換需要認真甄別外,一般採用取捨法也能行得通。而異體字包孕選用字的,如果完全廢棄異體字,原異體字中多出的音義就失去了參與交際的物質載體;若將它們強行塞入選用字,勢必又影響漢字漢語已有的正常結合,給穩定的漢字體繫帶來紊亂,因此是不能簡單地採用取捨法的。交叉「異體字」的情況亦略同於此。

另外,單一地採用取捨法而又沒有必要的註釋說明或音義詮釋,有些正確的整理措施也可能不被人理解,甚至會造成誤解。如對異形復音詞的整理,也完全採用取一捨一(或捨幾)的單字整理方式,以致將「仿佛」一詞分置於第86組「仿[仿佛]」和第90組「佛[彿髴]」兩處,這就難免有人不曉得《字表》的意思只是用「仿佛」取代「彷彿」和「髣髴」,而斷然捨棄括號中的字形,將「彷徨」也寫作不倫不類的「仿徨」了。因此,異體字的繼續整理和《規範漢字表》的研製除了採用取捨法外,還應考慮採用其他方法與之相互配合。③

(六)編排失序

所謂編排失序是指《字表》中某些字組音序、位次的編排缺乏一定的次序。這又可以分為以下兩種情況:

⒈《字表》本身缺乏一定的次序。《字表》自發佈之日起就是按音序排列的,先以注音字母為序,後調整為以漢語拼音字母為序,但同一聲韻的幾組字之間卻屬無序編排。如「an」音下的「庵、暗、案(1997年版刪此組)、鞍、岸」,「tuo」音下的「馱、托、駝、拖」,都是既未按聲調,又未按筆畫,也未按部首。 《字表》發佈於1955年12月。自1957年起,普通話審音委員會開始對普通話異讀詞的讀音進行審定,1985年12月公佈了《普通話異讀詞審音表》。《審音表》(包括1957年至1962年的《審音表初稿》)重新審定了《字表》中某些字的讀音,因此造成了《字表》某些字組的排列與音序不符的情況。如第256組「粳」原有gēng 、jīng兩讀,《審音表》統讀為 jīng,但直至1997年版《字表》仍列於 gēng 下。再如第742組「淆」原有 yao、xiao兩讀,《審音表》統讀為xiao,而《字表》仍列於yao下。均不妥。

⒉《審音表》公佈後造成的《字表》失序。

此外《字表》將一些記錄復音單純詞的非語素字也以字為單位按音序排列,亦屬編排失序。這個問題上文已經談及,此不贅。

(七)計數不準

所謂計數不準是指《字表》對表中收字的數量統計得不夠準確。如1956年版《字表》前面的《說明》寫道:「表內所列異體字共810組,……合計共1865字。經過整理後共精簡去1055字。」這種說法雖然總體上是正確的,但因「妳」字既在第155組充當「奶」的異體字,又在第160組充當「你」的異體字;「粇」字既在第256組充當「粳」的異體字,又在第286組充當「糠」的異體字,所 以雖然淘汰了1055個異體字,但實際精簡的字形只有1053個。這應當在《說明》中予以說明。再如1997年版《語言文字規範手冊》中的《字表》編者加 注說,經過調整的《字表》「由原來的810組異體字減少到796組,淘汰的異體字由原來的1053個減少到1027個」。這種說法則明顯不確。請看《字 表》調整的實際情況:1956年3月23日,文改會、文化部發出修正通知,恢復了《字表》中「阪」、「挫」二字的規範漢字身份。1986年10月10日, 國家語委重新發佈的《簡化字總表》又恢復了《字表》中「訢」、「讌」等11字的規範漢字身份。1988年3月25日,國家語委和新聞出版署發佈的《現代漢 語通用字表》又恢復了《字表》中「翦」、「邱」等15字的規範漢字身份。1991年版和1997年版《語言文字規範手冊》中的《字表》又都刪除了第562 組「諂[諂]」和第256組中的「粳」字(刪除原因沒有說明)。以上計刪除了《字表》的15個字組、30個異體字,那麼1991年版和1997年版《字 表》的實際組數應為795組,淘汰的異體字數應為1025個(實際字形為1024)。1993年9月3日,國家語委文字應用管理司發出《關於「镕」字使用問題的批復》,又恢復了「镕」字的規範漢字身份,但不知何故,1997年版《字表》仍然保留了第634組「熔[鎔]」。如果《字表》將此組刪除,則所剩字組為794組,淘汰的異體字數為1024個(實際字形為1023)。費錦昌先生認為調整後的《字表》「由原來的810組減 少為794組,應淘汰的非規範異體字字形由原來的1055個減少為1024個,選定的規範的異體字字形(『選用字』)由原來的810個減少為794個」, [4](41)是關於《字表》字數統計的惟一準確的說法。美中不足的是費先生沒有具體談及「諂[謟]」字組與「粇」(「粳」的異體字)字的刪除問題,也沒有指出實際淘汰的異體字字形為1023個。

(八)遺漏較多

所謂遺漏較多是指《字表》對某些較為常見的異體字未予收錄。時 間的綿長,地域的廣袤,使用人數的眾多,使得漢字中的異體字難以計數。僅《漢語大字典》所附《異體字表》即收錄異體字約11900組,《字表》不能將其悉 數收入,這是完全正常的。可是有些較為常見的異體字也不見於《字表》,這就不能不說是《字表》的疏漏了。如「回[囘囬]」、「炖[燉]」、「飙(飆)[飇]」等就都是使用頻率比較高的完全異體字,《字表》是不當遺漏的。另如「间(間)[閒]」,雖不屬於完全異體字,但「间」是「閒」的後起俗字,「閒」的多數音義都可寫作「间」。《字表》464組收錄了只在空閒、清閒、安閒等意義上相通的「闲(閑)[閒]」,卻沒有收錄「间[閒]」,以致有些著名高校編印的《古代漢語》教材都將清代孫詒讓的《墨子閒(间)詁》印成了《墨子闲詁》,大乖原義。

上述八個方面是《字表》存在的主要問題,此外還有某些字組當合而分、某些字組當分而合及某些選用字的確定未能考慮類推原則等問題。限於篇幅,本文暫不作討論。

二、《字表》中問題產生的原因

《字表》中存在上述問題,究其原因,既有源於主觀的也有源於客觀的。根據有關材料,我們約略歸納為以下幾種:

(一) 主觀原因

主觀原因主要是指《字表》研製過程中指導思想方面存在的某些局限性。據我們分析,約有如下四點:

⒈對漢字整理工作的認識尚未提到應有高度。新中國建立後,文字改革的大潮勃然湧起。這股浪潮是「五·四」以來文改實踐的繼續,也是社會發展到一定階段後人民群眾希望改變漢字繁難現象的文改要求的必然反映。但是,由於「表意——意音——表音」這種舶來的文字發展三階段理論的影響,特別是毛澤東同志提倡「文字必須改革,要走世界文字共同的拼音方向」,於是幾乎眾口一詞,拼音化被作為中共中央確定的漢字改革目標而不容置疑。這樣漢字的整理簡化就成了拼音化之前的權宜之計, 「正像拖拉機普遍應用之前,改良現有的農具」④一樣,所以人們對它的認識自然難以達到應有的高度。我們認為,《字表》中存在的問題雖有這樣那樣的直接原 因,但如果做更深一層的探尋,應該說與當時人們對漢字整理工作的認識尚未提到國家民族的萬年大計這一應有高度是不無關係的。

⒉對異體字範圍的認識還不夠明確。為什麼《字表》本身沒有明確異體字的界說?為什麼《字表》的收字範圍如此寬泛?我們認為,這與當時對異體字範圍的認識還不夠明確有關。請看與《字表》有關的一些文件資料對異體字範圍的表述:

《字 表》的前身是附在《漢字簡化方案草案》中的《擬廢除的400個異體字表草案》。1955年1月,文改會在《漢字簡化方案草案說明》中指出:「漢字中有很多一字多體的字,也叫異體字。……我們對這些異體字進行了整理,初步決定廢除400個多餘的異體字。」⑤在《擬廢除的400個異體字表草案》前面的說明中又 進一步指出:「一般出版物或手寫文字中,有不少音同義同而寫法不同的字(異體字)。」⑥以上所言「一字多體的字」和「音同義同而寫法不同的字」,與我們通常界定的異體字的範圍是一致的。

1954年8月21日,中國文字改革研究委員會漢字整理7人小組召開第一次會議。會議議決的工作原則中有 這樣的內容:「(2)異體字基本上以同音同義為範圍。」[3](50)在「以同音同義為範圍」之前添加了「基本上」作為限制詞,其範圍較通常所說的異體字範圍有所擴大。

《字表》發佈後,研製者之一的翟健雄先生在1956年2月1日的《光明日報》上發表了《略談異體字》的署名文章,認為《字表》中「異體字的劃分範圍」含「完全音義相同」的字、「音同而含義有廣狹之分的字」和「異體詞」等幾類,其範圍在前說基礎上又有擴大。

1957 年6月4日,文改會召開第四十五次常務(擴大)會議。會議對異體字的範圍作出決定:「(1)異體字以音義完全相等只有字形分歧的字為限,意義不完全相等的字組一律撤消。(2)刪去異體字表中屬於古代的極生僻的異體字。」[3](95)這種「音義完全相等」的異體字觀又同《漢字簡化方案草案說明》中的觀點完 全一致了。

以上對異體字範圍的幾種認識雖然分別出自文改會、文改研究會(文改會前身)漢字整理7人小組和《字表》的一位具體研製者,但實際反映的都是當時中國文改機構的基本觀點。由此可見,在《字表》研製、發佈的前前後後,人們對異體字範圍的認識還不夠明確,不夠統一,因此常常左右搖擺。這種認識上的搖擺反覆不能不對《字表》的研製修改產生影響。

⒊整理中過分強調從俗從簡,忽略了從「正」。《字表》整理異體字的原則是從俗從簡。所謂從俗,是照顧手寫習慣,去生留熟。即盡量選擇符合人們手寫習慣的字和 印刷上用得較為普遍的字作為選用字。所謂從簡,是指選用字盡量採用筆畫較少的字。⑦從方便人民群眾目前對漢字的使用來說,這兩項原則是不容置疑的;但如果把眼光放得更遠一些,就值得商量了。因為「俗」和「簡」只體現在單個字符上,其本身是無規律可言的;而漢字經過幾千年的歷史傳承,已經形成了一個以形聲字為主體的嚴整的表意性構形體系,具有較強的理據性和歷史傳承性。如果在漢字整理中只強調從俗從簡而忽略了從「正」,則可能破壞某些字符的理據,甚至進而干擾整個漢字體系。如前文談到的《字 表》第389組「决[決]」,二字相較,只一筆之差,如果以「決」為選用字,既體現了單個字符的構形理據,又顯示了漢字體系的科學性,且與古籍中的用法保持一致,維護了漢字的歷史傳承性。而《字表》以「决」為選用字,從單個字符來說,從冰(冫)之字多與冰凍、寒冷有關,顯然「决」字從冰是缺乏理據的;就漢字體系而言,「决」字雖不為漢字的總體系增加新的基本構件,但它卻干擾了作為下位體系的「水(氵)」部和「冰」部的正常分工,不利於整個漢字體系的進一步科學化。另如《字表》第369組「减[減]」和第675組「凑[湊]」等也是如此。我們認為,漢字整理是國家民族的萬年大計,所以既不能崇古也不能趨俗,而應當在從俗從簡原則的基礎上盡可能考慮從「正」,即盡量採用構形合理、表音表義明確的「正體字」作為選用字。而《字表》的整理原則只有從俗從簡而無從「正」,只注意單個字符的整理而不從整個體繫著眼,致使某些選用字採取了訛誤字,這是造成《字表》中問題的又一原因。

⒋整理範圍局限於鑄字銅模。據我們瞭解,《字表》所整理的異體字的範圍主要限於印刷鑄字銅模。銅模中作為異體的,一般都收入表中。這種整理能直接起到規範印 刷用字的作用,委實功莫大焉。但是,銅模本身並不科學,裡面存在一些地道的錯別字或雖有其字,但與選用字毫不相干的所謂「異體字」(我們稱之為訛誤「異體字」)。《字表》對這類字也予收錄,就等於把這種錯誤的「異體」關係固定下來了。如《字表》第71組中的「冥[]」,《說文·冥部》:「冥,幽也。從日, 從六,冖聲。日數十,十六日而月始虧,幽也。」可見「冥」是有充足理據的「正字」。而「」字不見於字書,其下所從之「大」,與音義完全無關,顯然為「六」之訛變。故「」是個典型的錯字,不當收。《字 表》僅據銅模將這類錯別字及前述訛誤「異體字」一併收錄,從而訛正雜陳,亥豕不分,在一定程度上干擾了漢字體系的科學性。另外,銅模本身沒有音義標誌,它 不能正確反映選用字和異體字之間的音義關係,所以據此整理,勢必會把完全異體字同其他各類「異體字」混淆在一起。我們前面說過,漢字整理工作是國家民族的 萬年大計。如此重大的戰略任務而不切實依據歷代字書並大量調查文獻資料及現代語料,而主要針對印刷銅模,顯然是不夠慎重的。

(二)客觀原因

客觀原因主要是指《字表》研製過程中受到的客觀歷史條件的限制和發佈後其他規範標準對其產生的影響。這也可以歸納為四點:

⒈時間比較倉促。《字表》的研製雖經多年準備,但時間仍顯倉促。請看:1954年11月30日,文改會第一次常委會討論了在《異體字統一寫法表》基礎上編定 的《擬廢除的400個異體字表》,該表共收異體字400組;1955年1月,該表作為《漢字簡化方案草案》的一部分發往全國,廣泛徵求意見;1955年9 月,擬定了《第一批異體字整理表草案》;1955年1O月,全國文字改革會議正式通過了《字表》;1955年12月22日,《字表》由文化部、文改會聯合 發佈。〔3〕(53—74)由此可見,將《擬廢除的400個異體字表》擴展為收錄異體字810組的《字表》,時間只有區區1O個月左右,而規模卻翻了一 番。即便此前曾有一定準備,其速度也快得驚人。《字表》草案沒有能夠像其前身那樣發往全國廣泛徵求意見,時間倉促恐怕是其中的一個重要原因。

⒉異體字整理與繁體字簡化同步進行,影響了人們對《字表》的關注程度。《字表》的研製工作同《漢字簡化方案》的研製工作一直是交織在一起的。兩相比較,人們對繁體字簡化的重視程度要高於異體字整理。這是因為繁體字簡化為簡體字,有相當一部分要另造新字,人們需要重新識認,故從感情上要有一個接受過程,因而爭論較大,於是各方面的重視程度也就相應地比較高。而異體字整理不需另造新字,只是在原有字形的基礎上進行選擇,一般不會增加人們的識認負擔。特別是《字表》還規定「翻印古書須用原文原字的,可作例外」,「商店原有牌號不受限制」,「用作姓氏的」「可以保留原字」,這又在人們的感情上造成了「緩衝」,於是也就比較容易接受了。但由此帶來的弊端就是對《字表》研究討論的深入程度頗遜於《漢字簡化方案》。這一點我們從全國文字改革會議通過這兩個文件前的討論情況即可窺見一斑:「代表們對包括《簡化字表(512字)》和《簡化偏旁類推表》兩部分的《漢字簡化方案(修正草案)》,逐字討論,提出不少寶貴的修改和補充意見;並對在方案中未肯定的9個字進行了投票。對於《第一批異體字整理表(草案)》,作了一般原則性的討論後,由代表們在表上填注意見,交由主席團整理。」⑧一個是「逐字討論」,一個只是「一般原則性的討論」;雖然客觀上《漢字簡化方案》中需要討論的問題確實要多於《字表》,但二者同步,確實分散了人們對《字表》深入審視的 注意力。

⒊ 囿於當時的科技發展水平,不可能立足於漢字信息化的高度。存在決定意識。20世紀50年代初中期,我國的科技水平還相當低下,當然不會想到異體字整理還要適應漢字信息化的需要。這一點我們不能苛求上個世紀為漢字整理事業鞠躬盡瘁的前輩學者,但我們同時也要正視由此帶來的某些弊端。⑨

這裡需要附帶說一下的是,我國的語言文字專家不乏其人,為什麼竟容許《字表》存在這些問題呢?我們認為,除上述原因外,還與解放初期的客觀形勢有關。全國解放了,新中國建立了,億萬勞動人民徹底翻身做了主人,他們迫切需要學習文化——這個只有從前的 統治階層才配享有的專利。為了人民大眾的現實利益,從人民政府到革命領袖,從語言文字專家到具體工作人員,自然首先考慮的都是漢字整理簡化要從俗化簡,要 為人民大眾學習文化提供方便。於是乎在漢字整理這個天平上,從俗從簡與科學系統之間的平衡便被打破了。立足於21世紀的今天,這個問題既需要我們科學地評價,也需要我們歷史地看待。

⒋後來制訂的某些語言文字規範使《字表》產生了新的問題。我們前面曾經提及,自1956年3月23日至 1993年9月3日,國家有關部門先後將《字表》中的29個異體字恢復為規範漢字,《語言文字規範手冊》又刪除了《字表》中「謟」、「粇」(「粳」的異體)兩個異體字,《普通話異讀詞審音表》重新審定了《字表》中個別字的讀音,《簡化字總表》、《現代漢語通用字表》的發佈又改變了《字表》中某些字組的正 異關係,所有這些都使《字表》產生了新的問題。這些問題的產生雖然不能歸咎於《字表》本身,但按照政策法規「後出為準」的原則,《字表》必須進行相應的調 整。遺憾的是調整工作一直未能提上議事日程。

綜上所述,《字表》的發佈在精簡漢字字數和規範漢字形體方面發揮了重大作用。但由於主客觀多方面的原因,《字表》還存在著很多疏漏和不足。這些問題應當引起重視,在研製《規範漢字表》及進一步整理異體字時當引為鑒戒。

上傳時間:2003-7-29 邵文利

[附注]
① 本文所據《第一批異體字整理表》除特殊說明者外均為人民教育出版社1956年版。
② 本文例字的注音、釋義均據《漢語大字典》,例證一般從略。
③⑨ 有關問題我們將另文詳述。
④⑤⑥ 中國文字改革委員會《漢字簡化方案草案說明》,《中國語文》1955年1期副冊第2頁、第8頁。
⑦ 參見傅永和《規範漢字》第71—73頁。語文出版社1994年版。
⑧《全國文字改革會議概況》,《中國語文》1955年11月號第34—35頁。
[參考文獻]
[1] 第一批異體字整理表[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1956
[2] 漢語大字典編輯委員會漢語大字典[M]成都、武漢:四川辭書出版社、湖北辭書出版社,1986—1990
[3]《文字改革》雜誌編輯部建國以來文字改革工作編年記事[M]北京:文字改革出版社,1985
[4] 費錦昌漢字整理的昨天和今天[M]北京:語文出版社,2000
[5] 張書巖評《第一批異體字整理表》[Z]全國異體字問題學術研討會論文(未刊稿),2002
[6] 邵文利《第一批異體字整理表》芻議[J]北京師範大學學報,1993,(訪問學者專輯)

3 則留言:

Gail 提到...

轉貼的這些,是以前我在網路城邦轉貼過的,這都是很重要的資料。

觀看時請將簡轉繁軟體暫時關閉,因為當年繁體版並且不失真的轉貼文我整理了很久。

Gail 提到...

關於主文「䣛」的字,因為簡體版一片混亂,查了維基,說的應該是這個字:

http://zh.wikipedia.org/wiki/第一批异体字整理表

「膝」之異體「厀」錯成「䣛」(左「桼」右「阝」)[4]。

Gail 提到...

另一個「瞋」字(䀖)我查不到,像這種討論文字學的東西,最初發表時就該以繁體寫成,今日連簡體網站都找不著,很悲哀。